让我的衷情随那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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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听到好一阵尖厉的小孩哭
持续时间达三分钟之久
我坐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并不是我觉得小孩子哭声烦
而是撕心裂肺地哭声很容易把我牵扯回小时候
我一听到那个哭声就知道他们的感受

我小时候好粘我妈妈
我妈妈特别时髦好看
那时候别人妈妈都是大波浪
我妈梳一时髦的扣发特别OL范儿
那时候别人妈妈都穿高腰布裤子
我妈穿一套紫色的裙裤骑自行车照样很快
她还有好几套呢子裙
深咖浅咖灰绿色
中裙后开小叉你知道多诱人
她身上柔和脂粉味比现在名牌香水女人多了
所以我很本能地只想和我妈天天黏一起

不幸的是我妈要工作
要去教育更多比我更粘她的小朋友
我就不得不被闲置在我奶奶家
我奶奶家充满了老年人陈腐的气味
瓦数奇低的灯管以及永远蒸不完的豆包
为了不让我乱跑，吃饭的时候他们故意把我放在特别高的凳子上
我小，腿短，根本碰不到地
每顿饭都吃得胆战心惊郁郁寡欢
更郁闷的是
我奶奶家是无酱不欢
她家自制的辣椒酱放特别多的番茄酸的要死像坏掉了一样

我家和我奶奶家有好久的车程
于是我妈就像探监一样隔好几天来一次
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她看看我就要走
所以看到她我只欣喜一下
就立刻悲伤起来

她每次来都给我带画书
横开本的那种
她抱着我坐在我奶奶家坚硬的蓝色沙发上
那个沙发还被我无聊时硬生生抠出一个洞露出一截焦黄的海绵
那种老旧的塑料沙发有神奇的记忆功能
就是如果你有一定质量并且长时间坐在那
你起身后就有一个印子久久不退

有一张照片里面就是这个珍贵场景的纪念
我妈抱着我给我念画书
只看到她带着那条我记忆里的滑溜溜金色丝巾
我穿着一套黑橙白三色竖条毛线衣裤
头顶正上方还系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额头中间点一个非常诡异的红点
整个人土的掉渣坐在她腿上非常不撘

说起来我妈也挺不容易的
因为我在艰苦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敏感
所以她每次来看我都要换不同的逃跑路线
调虎离山这招用到最后怎么调都不好使了
就只能硬走

于是我奶奶家门口就经常上演这样的惨剧
我奶奶掰着我的手
和我妈说你快走我拉着她
我妈一边仓皇逃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我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俏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在我奶奶捆绑下撕心裂肺地哭
又拉又扯又蹬腿
又哭又喊还大舌头
哭着哭着会噎住
会气不够用地干抽
会哭得转好几个key
就像我刚才听到的那个小孩儿哭声一样

我奶奶看我妈走远了也就放开我
我一个泪人儿就只能默默回到房间
对着奶奶家老旧的蓝沙发上面我妈留下的痕迹
忍不住又涌起一阵悲伤
然后我就可怜兮兮地把脸蛋贴在那两个浅浅的印窝上
感受她身体余温
一边拖着哭腔说这里有妈妈的味道

连我妈都不知道
我上幼儿园前在奶奶家的所有的记忆
就只是“妈妈短暂现身”和“期待妈妈短暂现身”这两个部分

多少年过去了
我奶奶还特别喜欢重提这一段
说到就开心地笑
揶揄我
说我特别喜欢趴在沙发上闻我妈妈的味道
并强调“妈妈的味道”这几个字
你妈能有什么味道啊？
而我妈也特别喜欢听
每次都俨然一副“你真的是这么搞笑？”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不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非常认真地怀恨她们一分钟
都是当妈过来的人
可惜她们永远不知道小孩子真的会有那么纯粹的绝望
要有多绝望就有多绝望

人长大了就很不容易绝望
因为已经聪明地知道欺骗啊把戏啊假象啊这些因素的存在
如果彻底绝望了至少还可以去死
你看很多人不都勇敢地自绝于人民了么
可是小孩子没有经验可以用来舒解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主动选择结束生命
就只能干巴巴地绝望
就只能把这种感觉牢牢刻在空旷的脑海里

那种感受我能清楚地记得
即使是今天
即使是明天
所以我特别害怕听到小孩儿哭
那种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的哭
我一听到那声音就知道他们的真实感受

如果有幸我当了妈
如果不幸我家小孩儿哭出这种腔调
我一定想尽方法满足他
你以为小孩子哭哭闹闹过了就过了么
其实他们什么都记得